今天折腾了半个下午，白嫖了Microsoft Azure学生认证的免费虚拟机。大一下在ICS课上第一次遇见Linux系统，先是折腾Vmware虚拟机本地连接vscode，后来因为嫌占用空间太大卸掉了。没想到刚卸掉，大二上就又遇到了需要Linux环境的课，于是开始折腾WSL——然后后悔为什么最开始没有选这一个轻量级的解决方案。后来因为不同的项目，在阿里云、慧星云之类的云计算平台打转，算得倒是挺爽，只是那些价格让我不得不时时刻刻盯着余额关机开机试图最大化它们的价值，和小时候掐着时间玩电脑其实没什么两样。直到今天终于拥有了第一台能够保持24小时在线的个人服务器，还开了每月四美元象征性收费的公网IP，通过Github的学生包得到了免费的域名和TLS证书，发现“开网站”这件事情做起来居然这么简单：看见“Welcome to Nginx”的大字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未尝不像多年以前第一次写下Hello, world!时的感觉。

免费当然是没好货。1GB的内存连vscode的服务器都装不下，为了能用vscode在服务器里折腾还不得不从硬盘搬了虚拟内存交换的救兵。然后就在思考我应该用这个服务器做点什么。以后我也许会用来部署一个游戏，一个在线工具，一个组织的主页；可能是光鲜亮丽的学术简历，也可能是一个罄竹难书的电信诈骗平台。但在那之前，我决定先从一个最没创意的idea开始，先放个个人博客站吧。于是又折腾了一个小时，最后有了这一个网页。

配置好博客站点之后对着它的Typecho前端页面出神。我意识到自己在做的是一件十分复古的事情。这个前端的UI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土味，像是那种传说中才存在的bbs，论坛，博客，聊天室，或者人人网，这些已经从时代的记忆中死去的词。一种关于千禧年的幻觉从这个界面中占据了我。今年是2026年，如果我想说话，我可以发公众号，小红书，朋友圈，似乎这才是属于2026年的媒介。这些广场不会缺少烂俗的视线和幻想的连结，这些媒介已经取代了四分之一个世纪前的媒介，而我现在居然在搭建博客，我居然在对着如同乡村土路一般浅灰绿色的背景和朴素的界面写一篇博客。

现代生活还是要过的。也许你会把手机丢在一旁，在田野和泥沙的路上游荡一个下午，但你最终还是会回到五角场的车水马龙，回到现代的乱序的飞奔的时间形态中。就像也许你会在这里召唤一种怀念，怀念一个其实根本没有体验过——或者仅仅是在mcbbs，M社那样现在已经死去的地方体验过一点余晖——的时代，但你终究还是要回去面对那些现代风格的UI界面，那些圆角矩形，那些鲜艳而明确的平台色调——知乎是蓝色的，小红书是黄色的，b站是粉色的——那些被算法像水流一样推到眼前又推走的图文并茂的刺激。我知道我不可能在这个博客站点里写更多的东西，也许明天我想用这个网站做别的事情，我就会把这个站点连同它的数据库都删掉了。但此时此刻的书写，算不算一种千禧年代的幻觉？当我为了配置Typecho的主题进入它们的论坛，许多人在那里晒着自己的博客站点，执着地求着互链——同时评论区无人应答，算不算一群现代居民体验一种自己想象中的原生态生活的刻奇？

当然，博客也不只有怀旧的一种属性。博客这种媒介的另外一种属性是:反正没有其他人会来的私密感。这是一个当代媒介的有趣悖论，我们在社交媒体上做着撒播式的表达，仿佛对整个世界敞开。但越是面向整个世界，有时反而意味着越私人，越接近小学那种上了锁的日记本。你愿意在微博上哭，但你不敢在朋友圈乱说话。博客在这个意义上有着同样的孤独感和公共性。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如果打开服务器的后台日志，它每天要迎接几百个来自世界各地的机器人和爬虫。但没有谁会认识你。没有哪个真人会找到你。如果哪一天你来了，一个小孩子在山洞里的秘密基地，你来了，那么——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从这个角度讲，现代和古典的区别，就在于“流（stream）”还是“地（place）”的区别。

又想说回这种千禧幻觉。既视感是一种幻觉吗？幻觉又是否指向一种本体论的真实存在？那么幻觉应当被理解成一种游牧者的体验。人们在空间中游牧。你来到一个号称本真的原生态的原始的景点，凝视着当地人你知我知的表演和迎合的民俗，仿佛感受到了一种存在主义的本真性。人们在时间中游牧。胶卷、纸媒，已经毁灭或者终将毁灭的数字资源，你在现代生活的间隙里试图连接千禧年代的原住民的某个瞬间的感受，然后反过来建构了它们的样貌。它们已经不存在了，千禧年的生活已经不存在了。无论今天的人们如何感叹互联网变成了一个个分隔的孤岛，我们的生活如何被晕头转向的时间大力折叠，也回不到幻想中的田园牧歌。就像在SCP-CN-5000竞赛中胜出的那篇文章里回环复沓的句子的情绪：

回去吧。回到被暖气温暖的沙发上，晶体管电视的雪花纹滋滋作响。

热腾腾的馒头和玉米还放在滴水的蒸锅里，茶几上的圆形小鱼缸底铺满彩色鹅卵石。

生活不止是一种行动，生活是行动和世界的交互项。半个世纪前的光已经飞出去二十五个光年，如果你对它们施以凝视，它们永远无从辩解。于是现在飞速地成为历史，历史又被赋予一种政治的姿态拥有了未来。那么，我又要如何面对看着这个被我搭起来的博客前端时的千禧幻觉呢？